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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0章不堪回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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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八点时,玻璃瓶中的液体终于滴完。
兽医小心拔掉Warwick前腿上的留置针,微笑着夸奖了这只健壮杜宾的配合。
雷耀扬走至柜台前,沉默地付钱取药,齐诗允则蹲在地上,用脸颊贴着Warwick已经恢复些温度的头颅,低声说着安慰的话。
这时,诊疗室的门被轻轻推开,忠叔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老人依旧穿着熨帖的中式衫裤,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,带着惯常的温和与恭敬。
“雷生,齐小姐。”
忠叔微微颔首,目光关切地落在Warwick身上:
“Warwick乖不乖啊?好点未?”
“忠叔。”
齐诗允站起身,有些不自然地轻笑了一下,面对这位或许是看着雷耀扬长大、也见证了他们从相识到结婚的老人,她心情同样复杂。
“吊完针,精神好了好多。”
“医生讲按时食药就无事。”
站在她跟前雷耀扬代为回答,语气平淡。
忠叔点点头,走到Warwick身边,嶙峋枯瘦的手掌慈爱地摸了摸狗狗的脑袋:
“乖仔,返屋企歇吓喇。”
而后,他才抬起眼,看向齐诗允。那眼神里带着长辈式的关怀:
“齐小姐,你看起来有点累,工作再忙…也要保重身体啊。”
这句寻常的关心,在此刻听来却别有深意。女人勉强笑了笑,避开老人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:
“嗯,我知,多谢忠叔关心。”
听罢,忠叔不再多言,熟练地接过雷耀扬手中的药袋和牵引绳告别二人。
被老人牵着往泊在路边的轿车走,Warwick满眼不舍,它一步一回头,目光牢牢锁定齐诗允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吠声。
齐诗允见狗儿上车后仍探出头来追踪自己,心中酸涩更甚。
而空阔的诊疗室里,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因第叁方存在而维持的短暂平静被打破,尴尬和沉重再次弥漫开来。
“到前面街口等我。”
雷耀扬拿出车匙,尽力恢复如常语气。
她低应一声,慢他几步迈出宠物医院。当那辆线条嚣张的林宝坚尼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时,齐诗允恍惚了一下。
剪刀门上启,女人弯腰坐进副驾,还未系好安全带,车内熟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。
是他惯用的那款古龙水,劳丹脂混合着极淡的皮革味道。
同一种气息,曾让她在无数个深夜安心睡去。而现在,却只会让自己心口发颤,让她下意识地拘谨起来。
想起曾经每一次同行,她都会很自然地靠在椅背上,欣赏他操控这头「蛮牛」的俊朗侧影。偶尔,她会伸手替他调音量、换电台…还有那些…这男人无数次朝自己靠过来的心动,时常会在等红灯的罅隙,捧住她后脑亲吻……
回忆,洪水一样往脑里猛灌。

而如今,她只能把视线凝聚在车窗外,用以逃避自己翻涌的情绪。
少顷,林宝坚尼泊在金钟道香格里拉酒店。
两人一前一后落车,相继走入酒店大堂,维持着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陌生距离。
电梯匀速上升,透过明亮的玻璃幕墙,齐诗允望向酒店大堂里越来越细小的人影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袋,五十多层楼的高度依旧让她本能地紧张。
叁年前,他们确定关系后的第一个情人节,就是在这里度过。
那时,她还是个会因为站在高处而手心冒汗、需要紧紧抓住他衣襟才能保持平衡。而他,则是一边嘲笑她胆小,发现她有恐高症后,一边又稳稳做她依靠的男人。
但比起多年前那个需要依赖他才能站稳的女仔,她现在至少可以独自维持表面的平静了。
可这份被他强行「治愈」的恐惧,此刻却像一根刺,提醒着他们之间那些曾经努力磨合的痕迹。
珀翠餐厅,一如往昔。
璀璨华丽的水晶吊灯,铺着洁白桌布的圆桌,精致的银质餐具,以及窗外无与伦比的维港景色。
侍应生引他们到预定的靠窗位置。
还是当年那个位置。
连空气…都是当年那种甜得让人微醺的味道。
环顾周遭一切,齐诗允难免触景生情,目光,也开始不经意地扫过雷耀扬的颈间。
落车前,他用一条铅灰色领带将微敞的领口收束以显正式。但系着的,并非她做的那条。可他的动作让她瞬间想起了那条躺在基隆街老师傅工作台上,被自己反复修改了好多次的真丝领带。
她还记得,自己笨拙地学习打版、缝纫,指尖被针扎破了好几次,只为了在情人节当天,给他送上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。而后来,结婚登记那天,他郑重地系上了它,到旺角家中迎接自己。
签完字走出红棉道婚姻登记处,雷耀扬还特意调整了一下领带结,幸福洋溢地对她笑了笑。
那笑容里的意味,让她误以为自己读懂了一生。
而对面男人察觉到了她的走神,放在桌面的左手微微蜷起,冷硬的铂金素圈婚戒孤零寂寥地套在无名指上,反射着吊灯冰冷的光。而她的手指上,也同样只剩下那枚象征着誓言与枷锁的婚戒。
那对曾被他们视为「情侣戒」的HW早已被自己锁进了梳妆台抽屉深处,如同锁起了那段自以为是的纯粹时光。
如今,他们再次倚窗而坐。同样的绝佳视野,同样的衣香鬓影,同样的法式佳肴,甚至空气中弥漫的香氛都似乎未曾改变。但眼前的人…却已隔了万水千山。
显然,雷耀扬精心安排了这一切。
桌上菜式都是她平时最喜欢的,言语间不时提起过去的趣事,目光始终带着一种卑微的期盼,试图用这些共同的美好记忆唤醒她,挽回那颗似乎已经远去的心。
餐桌上,依旧是黑松露挞挞、香煎鹅肝、还有她最钟意的那道慢煮牛小肋排。
每一道,都精准地踩在她过去的味蕾偏好上。
“记得你第一次吃这里的肋排,你讲是你吃过最好味的。”
他切开自己盘中的食物,试图把气氛调整轻松,眼神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嘴角扯出一抹笑意,却有种难以掩饰的苦涩。
听过,齐诗允握着刀叉的手收紧,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唇角,算是对他的回应。
而她的视线,更多地落在窗外,或者面前的餐盘上。
往事和记忆如同烙印,已经深深刻在灵魂里,叫她如何能不记得?与他共处的每一帧画面,每一个细节,都清晰得可怕。

那时她恐高,在玻璃电梯里,是他紧拥着她,低头吻走她所有的惊怕……
还有那晚,在楼下的套房中,在那架叁角钢琴前,雷耀扬为她弹唱了那首名为《Nothing’sGonnaChangeMyLoveforYou》的情歌。
他弹得娴熟,声线带着爵士味道的沙哑。
那份真挚,瞬间击溃了她所有因彼此身份差距而产生的、无法与之匹配的不安,以至于在他对她说出那句“HappyValentine'sDay”时,她难以自抑地扑进他怀里,泣不成声。
往事的每一个细节都带着温度,鲜活地攻击着她此刻濒临崩塌的心防。
爱意如同炽热的岩浆在胸腔翻涌,几乎要灼穿理智。
她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,才能压制住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,和想要不顾一切奔向他的冲动。
可每一次心软的念头,都是对失去至亲的绝对背叛。
她和他,已经没有未来了。
再多甜蜜回忆,也改变不了残酷现实。再多的挽回,都只是徒劳无功,只会让最终的分别变得更加痛苦。
这餐饭,味同嚼蜡。
齐诗允机械地咀嚼着曾经最爱的食物,却尝不出任何滋味。所有的感官和力气,似乎都用来抵御内心汹涌的情感海啸。
每一口精致法餐入口都食不知味,每一句他的试图挽回的试探都像针扎在心上。可是,她也只能强装镇定,以冷漠作为铠甲,偶尔简短地回应一两句,话题也刻意避开任何可能触及爆发点的区域。
雷耀扬望着她刻意回避的眼神,看着她快速且机械地进食,心也一点点沉下去。
他看得出她的挣扎,也感受得到她那堵无形又冰冷的高墙。
自己所依仗的、以为最能打动她的「过去」,此刻仿佛都变成了碎掉的镜面,映照出的,是更让他束手无策的现在和未来。
在一种窒息的沉默与勉强维持的礼貌中,晚餐慢慢接近尾声。
窗外的夜景依旧璀璨,却再也照不进两颗近在咫尺,却已远在天涯的心。
最终,女人放下刀叉,拿起餐巾轻轻擦拭嘴角,抬起眼,迎上他期盼又忐忑的目光,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
“食饱了。多谢。”
“我有点累,想回去了。”
齐诗允的不带情绪的眼神,疏离得像在看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陌生人。而那些共同的回忆,那些充满象征的物件,在此刻,突然都变得毫无意义。
雷耀扬没有多说,只颔首应允。
他知道她撑不下去了。
其实他也一样。
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,却在夜幕下的街道上行驶得异常缓慢。
雷耀扬刻意将车速压到了城内允许的最低限度,窗外的霓虹流光都被拉成冗长模糊的色带。车厢内,弥漫着令彼此仓惶的沉默,比晚餐时更甚。
自知首次挽回尝试失败,他紧握着方向盘,茫然无措。好像他所有的计谋和手段,在齐诗允面前,都显得格外滑稽可笑。
从后视镜里,他瞥见她侧脸依旧望着窗外,轮廓在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亮眼,可那紧抿的唇线,却昭示着不容他靠近的疏远。
然而,齐诗允的心神,同样被汹涌的回忆和现实的痛苦磨蚀着。

珀翠餐厅里的一切,像一部慢放的电影,反复在她脑海中浮现。
那些甜蜜浪漫的过往越是清晰,此刻的心痛和伤怀就越是尖锐。她差不多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,才勉强维持住了在餐厅中以及此刻在车里的平静假象。
然而,再慢的车速,也无法拉长这短暂的回程。花园道那栋高耸的公寓楼,终究还是近在眼前了。
车子无声地滑到路边,稳稳停住。
“到了。”
雷耀扬解开安全带,不想要给她拒绝自己「献殷勤」的机会:
“我送你上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齐诗允立刻出声拒绝,语气骤然急促,仿佛生怕慢一秒就会动摇。
她快速地伸手去推车门,动作带着一种刻意躲避对方的狼狈,像一场急于结束的逃亡:
“我自己可以。”
话音未落,她已经推起车门下了车,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。夜风拂过她微烫的脸颊,她才惊觉,自己刚才紧张得连呼吸都快要凝结了。
女人快步走向公寓大门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寥的夜里,显得格外清晰又孤单。
也正因为这份仓促和心慌意乱,她完全没有察觉到,自己随手放在挡风玻璃下那几份准备晚上处理的文件,被她遗落在了雷耀扬的领地。
男人看着齐诗允逃也似的背影,心脏像是被掏空一样,只剩下无尽的落寞与无助。男人颓然地靠向椅背,闭上眼,强烈的挫败感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而此刻,她已经冲进了公寓大门。
从电梯上行,直到踏入那个冰冷空旷的玄关,当房门在身后“咔哒”一声紧紧关闭,甚至被自己下意识地反锁时,一路上、乃至整个晚上强行构筑的所有防线,在瞬间彻底崩塌。
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身体无力滑落,最终,齐诗允整个人跪倒在玄关柔软的地毯上。
忍耐了许久的泪水,决堤般汹涌而出。
她再也无法控制,从喉中发出从压抑直到爆发的哭声,纤瘦肩膀剧烈地颤抖,就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。所有的坚强、所有的算计、所有的恨意,在这一刻,都被最原始的痛楚和委屈淹没。
她爱雷耀扬。
这个认知从未如此清晰,也从未如此令她绝望。
就在齐诗允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时,她并不知道,楼下那辆林宝坚尼并未离开。
男人在车里呆坐了片刻,正准备驱车转向。当视线扫过副驾座后视镜又转向那片挡风玻璃时,他看到了那几份被遗落的、印有VIARGO标志的文件。
心脉猛地一震,几乎没有片刻犹豫,雷耀扬将车找到合适位置停好,立刻拿起文件落车,快步跑进了公寓大楼。
跟大厅内阻拦的安保解释过得以放行后,雷耀扬奔向升降梯,按下16楼。
一路来到他熟记门牌号的那间公寓门外,呼吸都还略显急促。
可是他刚走近,还未按下门铃,便清晰地听到了从内里传来的,无法完全被门板完全阻隔的痛哭声。
这哭声,像一把钝刀,一下下割在心上,比他经历过的任何刀伤枪伤都要痛千百倍。男人瞬间僵在原地,心脏剧烈收缩着…几乎能凭空想象出,她此刻是如何崩溃和无助。
雷耀扬很想不顾一切破门而入,将对方紧紧抱在怀里,告诉她一切都可以过去,告诉她,他可以放弃所有,只求她别再用这种方式折磨自我折磨彼此……

可最讽刺的是,只有他不能。
他知道,此刻的贸然闯入,只会让齐诗允更加难堪。只会将那点残存的、微弱的联系也彻底斩断。
她的骄傲和执拗,不允许她在任何人面前,尤其是自己面前,展现这样的脆弱。
于是,雷耀扬只是默默地、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,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,又像一个虔诚的忏悔者。
他背靠冰冷墙壁,仰起头,闭上眼,任由门内那令他心碎的哭声凌虐着自己的神经。他陪着她,对她的痛苦感同身受,却连抬手敲门的资格都没有。
到底要怎么做?才能让她放下仇恨和心结?
到底要怎么做?他们才有重新在一起的可能?
他一向自诩无所不能,却对这个残酷现状毫无办法,亦对自己的无能感到异常恼火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内的哭声渐弱,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,最终,归于一片死寂般的安静。
又等待了片刻,直到搬行李进出几次的鬼佬邻居都用奇怪眼神打量自己时,雷耀扬才惊觉自己的等待有多漫长。
确定里面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,男人才深吸一口气,努力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和呼吸,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的平静自然。
然后,他抬手,按响了门铃。
“叮咚———”
清脆的门铃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,也清晰地传入了门内。
齐诗允被突如其来的门铃声惊得浑身一颤,她慌忙用手背胡乱地擦掉脸上交错的泪痕,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,透过可视电话影像外望去时,好不容易缝合的心又被撑开裂缝。
她看见雷耀扬站在门外,手里拿着她遗落的文件,那张脸上,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平静。
“诗允……”
他的声音透过房门传来,听不出任何异样:
“你的文件落在我车上,我拿回来给你。”
这句话,让门内的齐诗允稍稍松弛了一点。
她看着门外那个沉稳如常的男人,却完全不知晓,他刚刚亲耳聆听了一场,她如何为他们爱情殉葬的悲泣。
而门外的雷耀扬,也绝不会让她知道,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心碎折磨,还有那无法触及她的…炼狱般的煎熬。